吳章銓
2022年世界多災多難，到處有天災人禍。人們痛定思痛之餘，關切2023是否有改弦更張的契機。
由於資料有限，不可能摸觸到時代的動脈。只能梳理可見的現象和可能的變化，略談四點。
1. 俄烏戰爭的變化，這將是2023年的頭等大事。烏克蘭不可能放棄收復全部領土的目標。歐洲大部分國家也全力支持烏克蘭。如果讓俄國割取一部份領土和人口而換取和平，人們擔心俄國必然會侵略其他國家，以同樣的蠶食模式作為和平條件，這是各國絕不能接受的。烏克蘭平民遭受無情轟炸，激起更堅定的抗俄精神。同樣加深東歐各國「烏克蘭之後就是我」 的危機感。在美歐各方支持下，烏克蘭就不會全敗。但是由於美歐不願擴大戰爭，不允許也不支持烏克蘭攻擊俄國境內的軍事目標，烏克蘭便也不能取勝，永遠是被動地處於挨打的地位。俄國面對美歐，不可能贏得全勝，但因為本國安全，卻立於不敗之勢。俄國人多地大物博，後勁強，可以隨時調動兵力，選擇攻打烏克蘭的要地，包括基輔，並以長程武器攻擊烏境內任何地方，居戰略主動的勝方。
俄烏戰的決定性因素，將視美歐-俄雙方國內和國際體制的韌性。俄國有專政體制的優勢，美歐有人力、資源、軍力、國際集團等優勢。但雙方的優勢中各含有先天的內在弱點，那是關鍵。目前受各方注視的是：普金的身心健康和他統治集團的韌性。
一個可能的轉折點是：西方是否允許並幫助烏克蘭採取“攻擊是最好的防禦” 戰術，攻擊俄國境內的軍事目標。這一因素將影響戰場的勝負，但也可能擴大戰爭，西方因此謹慎。
西方還可能考慮另外兩點：
a. 不願與俄國人民為敵。俄國地大物博，地緣位置重要，有開發能源、糧食、資源、北冰洋運輸的巨大前景，都需要俄國人的合作，所以敵人只能限於普金和他的統治團隊。
b. 幾百年來，俄羅斯一直向西方學習，想要融入歐洲文明圈，但俄國想成為大歐洲的領袖，便受到西方的排拒。20世紀蘇聯更想一舉搶佔全世界領導地位，與西方徹底決裂。但俄羅斯是西方基督教文明的一支；文明衝突的概念可能潛藏在西方某些決策者的思維中，認為俄國最終是一家人。
戰場雖限於東歐的一角，卻影響全世界。俄烏戰是美歐-俄國對壘的前哨熱戰，中國緊靠俄國，但不是附庸地位，印度拒不選邊站，凸顯第三勢力的成熟。印度一向是第三世界、不結盟國家、77國集團領袖，在美蘇冷戰時期是左傾，現在則是右傾。印度想要成為世界打工大國，需要與西方保持緊密經貿關係。巴西是大國，背靠基本已經進入中產收入的南美洲，也將緊跟而上。2023 年可能顯現美、俄、歐、中、印、巴六大國和區域勢力圈的世界多元格局。取代美歐-俄中的兩極格局，六足鼎立可能比較穩定。
戰爭是催動技術發展的最強動力。俄烏戰使用衛星通信、衛星情報、火箭飛彈、電子戰、無人機、船，極大地改變了作戰方式。烏克蘭成為雙方新武器、新戰術的實驗場。無人機小巧，製造容易，價格便宜，使用塑料部件，低空飛行不易偵測。可以運載武器以遠程操作進行精準打擊，而且可以群攻。由於技術簡單，成本低。將來“小國” 在國際安全上的發言權將有所提高。恐怖份子的攻擊能力也將升高。國民教育素質和官、兵素質，將是未來戰爭中更重要的制勝因素。
2. 新冠病毒大疫已經延續三年多，遍及全世界，全球病例不知道多少億，死亡至少幾百萬。疫情使工廠職場關門，學校停課，人們宅居不出，市場停擺，失業上升，物價上漲，國內國際貿易斷停，全球經濟衰退。各國大力以財政支出紓困，債台高築，引發通貨膨脹。此前中國的封控又加深全球產業鏈斷供，產銷市場停擺。新冠對全球人類的生活影響，大於烏克蘭戰爭，是國家安全以及全球安全層級的問題。2022年底，疫情漸漸過去，但是變異病株仍然不斷出現。全球每日新增病例20多萬，死亡人數2000多（不計算中國大陸）。同時，新冠病毒的來源不明，因此防範未來新病毒，和防疫治疫，是全球性的大問題。但至今並沒有觸發人類的合作。等事過境遷，是不是能夠冷靜下來，汲取教訓，理智地尋求理性的全球合作，有待觀察。
3. 氣候變化：新冠病疫是近兩三年撼動全球的問題。氣候變化問題則是人們早已認知，威脅全球經濟、生活、生命、動植物生態的巨大危機。早在1992年便簽訂了《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》，1995年起各國領袖便出席參加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，商討如何因應這個問題。然而由於種種原因，各國對應該承擔的責任和義務爭執不下，進展很小。2015年，197個國家通過《巴黎協定》，承諾大幅減少溫室氣體排放，本世紀內將全球氣溫升幅限制在2℃以內。但是執行不力，俄烏戰更逼使出現逆流。2022年全球各地氣候劇烈變動，多地發生破紀錄的水、旱、風、雪、高溫、低溫災害、河流乾涸，南北極融冰加速，海水平面上升等等，大規模加深貧窮，飢餓，產供失調，物價波動，貧富不均兩極化。危機明顯惡化。人類是否會幡然悔悟？
中、美的作用對氣候變化問題的解決最重要。兩國曾在2021 年同意建立工作組，商談合作事宜，但因佩洛西訪台而中斷。幸好在GOP27中同意恢復，顯示兩國的重視。大會沒有突破性的成績，但是各國仍表示承諾減碳，提高使用清潔能源。富國並承諾出資，在世界銀行中設立氣候補償基金，協助貧窮國家處理沙漠化問題和防洪救災等。這是落實國際大家庭互助理念的一大進步，但是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中設立更大的緩解氣候變化信託基金Mitigation Trust的建議，則沒有通過。
各國是否會因為危機迫切而趕急建立救災總署，在聯合國統籌下設立國際性的救災總署，防暑、防寒、防洪、防旱，救災？這些合作將有助於促進世界大家庭的友愛精神，消彌許多國際間的戾氣。
人類對糧食和消費品的需要不斷增加。而目前地球可以利用的地面愈來愈少。人類面臨尋找新的宜居地和生產帶。地球上可發展利用的地方還不少，例如沙漠是可以改造的。大多數沙漠靠近海岸線。如加強國際合作，海水淡化的技術更進一步，成本下降，非洲、澳洲、中東都能成為可開發的廣大地帶。
俄烏戰使能源和糧食問題受到更大的重視，各國必須自求多福，尋找適應氣候變化的生活方式和生產方式、節約消費方式。各國加速減少對石化能源的依賴，發展綠色能源，包括日光、水、風、氫、核能、海浪能，並研究核聚變能。全球能源形勢將大變。大量的創新必然爆發式出現。例如：日光能場佔地太大，是無法承受的代價。怎樣利用太陽能場下的土地開創農、工、漁業基地，建立宜居城鎮，可能是創新產業方向之一（參見中美論壇第484期）。
4. 世界經濟格局：人類所有問題，最後都歸結於切身的生活與經濟問題。由於經濟活動停頓，投資人卻步，消費者減少消費以備不虞，都使經濟加深萎縮。各國的萎縮互相惡性影響，加深衰退。衰退中的通貨膨脹和隨後經濟衰退的威脅，籠罩全球。美國的通膨已經受到控制，或也能夠控制衰退，有助於其他國家的經濟穩定復甦。
各種國際競爭和衝突，加深了新科技的科技戰。主要是半導體和人工智能Al直接關係到日常經濟生活。有統計稱：2022年，歐美已經有一半工農企業開始採用AI技術，這趨勢引發大量投資，研發，企業轉型，和大規模應用，改變人類未來的生產和生活方式。全球農畜業都將大規模開始運用科技生產，節水，節土，節能，節肥、節飼料；高效除草、除菌、除蟲、除害。氣候變化將迫使農、畜、工業進行大規模地理轉移，改變經濟版圖。
新冠過後，遠程教學，遠程上班、網上購物等習慣都將繼續並有新的發展，改變人們生活與工作習慣。
各國都在極力加強本國的經濟安全。於是各自採取industrial policy，就是計劃經濟。美國有1萬億美元的基建規劃，並計劃在本國建立半導體企業，外與歐洲、東亞聯合建立完整的半導體企業鏈，同時輔助墨西哥建立為產業大國，建立美加墨北美經濟圈。區域經濟群勢將興起。
發達國家仍需要海外打工國，以降低生產成本，降低物價，提高資本效率。出於政治考量，需要建立中國以外的海外產業鏈和供應鏈。這是印度、墨西哥、東南亞、南美的機遇。他們都理解“打工”是快速提升經濟的捷徑，樂於接受。世界產業鏈將產生多元多極化的格局。
中國的經濟下滑有多重原因。新冠封控使國際交流停頓，產業鏈斷供，外資產業外移；國內民營企業又受到打擊；因此過去三四十年以全面打工而成長的機遇將轉去他國。中國經濟會恢復，但不再是獨大的打工國。今後是否能與東南亞各國友善合作，形成中國+東南亞的產業大群，有待觀察。東南亞國家擁有人口活力和海洋資源。兩個產業體合群，仍可在世界經濟多元化格局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。
印度擁有的打工國條件可以比擬中國，有的並勝過中國，是現今世界發展最快的大經濟體，有望趕上中國。南美洲已經是中等收入的地區，互相來往很開放而和平，少有其他大洲各國纏鬥不休的歷史包袱，是團結為一體化經濟體的良好土壤，巴西是領頭羊。非洲也會參加為低端勞動力的打工國。打工國多，將使美歐投資者佔有更大的買方優勢，打工國則面臨賣方的劣勢。然而勞工價格低，產品價格低，將促使外資投資興旺，從而經濟快速發展，生活水平提高，貧困人口大幅減少，需求強勁。全球經濟強勁成長，許多國家將“崛起”，形成多足鼎立的穩定，有利於避免兩極化的對立。
結論：俄烏戰、病毒、氣候變化、經濟衰退，以及其他巨大變化，使2022年世界遭受巨大災難。希望2023年是調整和重建的關鍵年。
各國都將部份採取計劃性經濟，以因應今後國內、外天災人鬥的重大挑戰。美國有基建大投資，科技大投資，國際產業鍊的巨大規劃。印度走向中央集權，明顯要抓住時機，成為國際性產業大國。中國則似乎反思近年的失誤，再回頭重視發展民營企業，恢復國際經濟關係。兩個方向的努力，仍是走向大全球化，走向合作。偏狹的國家主義，保護主義，民粹主義將不足成事。尤其希望中、美出現高瞻遠矚的政治家，引領兩國國民和世界各國人民的團結合作，利己利人。
吳章銓，聯合國退休人員，是最早注意釣魚台群島問題的老保釣成員之一。
RSS 訂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