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菩薩的模樣  中亞考古遊記

1/26/20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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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遠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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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聯在中亞統治了短暫的二十年,解體後,各國紛紛獨立為中亞五國。烏茲別克斯坦國是中亞最富歷史傳奇的國家,因為古絲綢之路的樞紐在此。

中亞僅存的兩座佛寺遺址,在烏茲別克斯坦南邊的鐵爾梅茲。有學者提議,玄奘從撒馬爾罕出發南向,必經地形險惡的鐵門,非常可能在佛寺停留歇息。遺址位於阿富汗邊界軍隊戒嚴區,不對外開放。

追尋玄奘之路的腳步不曾停歇,行前讀到一個中國旅行者,冒著被阿富汗駐軍機關槍掃射的危險,雇了當地導遊,偷渡到遺址,卻發現價值連城的遺產,竟然無人看守保護,連個招牌都沒有,沒有展示牌,沒有講解員,只見工棚和一堆堆被風侵蝕如蜂窩狀的基座和黃土坑。除了心痛,還能如何?

所幸挖掘出土的珍品石雕、佛像、壁畫、鐵器等,都在國家歷史博物館展覽。

中亞是古代絲綢之路必經之地,也是佛教從天竺東傳的途徑。兩千多年來,游牧民族縱橫、鐵騎踏閥、宗教更迭、民族融合,卻沒有一個帝國能長期的在這裡統治生根,希臘、伊朗、印度和中華文明先來後到的在此交匯,如細沙一點一滴的融入中亞的生命力裡,堆積成一堵龐大的沙漠,隨著風向,時時適應著調整著,改變他的面貌。

毛銘博士在中亞有多年考古經驗,由她親自解說,猶如身臨其境。鐵爾梅茲的氣溫常在攝氏40至50度之間,在酷熱風沙中挖掘到千年前的釋迦牟尼像時,“幾十年在沙漠裡的付出都值得”。

我傻傻地望著牆上黑白照片,考古人員蹲在沙土坑裡,雙手用毛刷輕輕的拭去石像的風沙,天空湛藍的如青金石被搗碎一地,呼嘯的風聲在這一瞬間也停止了,時間在沙漠裡似乎被賦予了特權,會因為當事人的心境,產生剎與那的區別,心靈微微一顫的時間,能夠在時空中停止。在地底下等待了1500年,出土的瞬間就是這樣一個剎那,安靜的令人摒息,震撼的無以言語。

佛像被雕滿葡萄葉的穹頂覆蓋,是希臘文明留下的靈感;佛身穿樸素亞麻衫,沒有瓔珞裝飾,髮紋細緻有理,若是一幅畫,必是光潔亮麗。立於兩旁的侍衛是阿難尊者和迦葉尊者,兩人的手臂遭受殘斷,但佛身大體完整,佛面輪廓立體。如果僅僅是歷史博物館之星,那麼他的光芒不夠耀眼;如果僅僅是研究考古文物,那麼定會獻上畢生的精力;如果僅僅為了歷史文化,那麼他涵括的時空超出你我的想像。

他是一種生命的化身,能量的凝聚,是創作者將心底最虔敬的膜拜形象化,是朝聖者最崇高的神壇。

他也是一個連結。我靜靜的看著這尊釋迦牟尼像,我捨不得合十頂禮後就轉身離開;我移出空間,讓其他的人也能前進細看,隔著一公尺的距離,想著風餐露宿,一路走的死去活來的玄奘來到佛寺,取下防沙面罩、嘴唇乾裂、鞍馬勞頓,極需喘息修整數日。在僧房用膳後,和護送他的突厥武士商量著如何度過鐵門,向侍從交代馬匹糧食的備置,靜坐禪定,來到佛像的面前,雙手高舉至眉間,心中默誦著求法的堅定,才緩緩轉身,踏上南行之途。
而我,也緩緩轉身,帶著與大師在佛像前交匯的剎那。
 
我們一行學員得到烏國文化部長邀請,參訪國家科學院文化藝術研究所的『密室』,其中有未曾公開展出的考古文物,至於內容,行前不能公開。入研究所前,得通過兩層安檢,先以護照和訪客列表核對,瞬間感到一股神秘氣息,肅靜寬闊的大樓不見人影,僅容納兩人的電梯搖搖晃晃的上升,四處標示都是俄文,像是間諜在007電影中進入KGB秘密基地執行任務,謹慎又緊張。

接待我們的是烏茲別克國家科學院瑞德維拉扎院士,他以重尋大月支佛寺寶藏而成名,有『中亞考古騎士』之稱。樸實簡單的密室裡展示佛寺出土的文物,瓷器,鐵器,銅幣,琳瑯滿目陳列在玻璃櫃裡。陶瓷器的色彩仍明晰可辨,我們旅途中每日餐飲用的盤碟和這些文物幾乎一樣,喜見胡人擅長的手工傳承也延續下來了。

佛寺遺跡位於Dalvarzintep ,是貴霜帝國的首都,與漢朝同一年代,約在公元前一、二世紀,他們的祖先來自中原河西走廊的游牧民族『大月支』,被匈奴趕到中亞,開創了貴霜帝國,成了歐亞四大帝國之一。此時佛教盛行中亞,並剛傳入中原地區。

密室中的內室,是數尊玻璃櫃裡的全身菩薩石像。殘片經過精細拼湊組合,可看出約身長1米六至一米七,頭像受損甚少。隔著玻璃,我湊近仰視,頭戴桂冠,胸前戴有瓔珞,祂五官立體,面容清美,酷似米開朗基羅的大衛的塑像。
原諒我,隔著玻璃,我有想親吻他的衝動,不是不敬,而是他純潔如天使,祥和如菩薩。是的,他就是菩薩,非人非神,慈悲的化身。

石像在玻璃櫃之後,考古學術語是文物,在博物館就是展覽品,展覽物件,在佛寺是個神器、菩薩像。而在我眼裡,他活了兩千年,這個塑像血脈暢通,呼吸勻稱,他記憶了萬千修行者所發的願力,接受了虔誠信徒的膜拜,他不曾離開,不曾休息。

我問院士,為什麼中亞的菩薩和中原的菩薩像如此差別?

他頜首微笑,“你到烏茲別克斯坦不同城市廣場,去看帖木兒大帝的銅像,你會發現,每個地方的樣子也有不同。”
可不是,在敦煌壁畫上就可看出,從天竺傳來的菩薩像粗曠豐腴偏向男性模樣,經過中原幾百年的潛移默化,越來越女性化,越來越華麗富貴,隨著中原畫風的轉變,也慢慢有了清風道骨的形象。

原來,菩薩的模樣,無論時空如何變遷,都在心裡。心的本相、無相的佛,才是最真實的。
 
周遠馨,歷史小說《于闐太子》作者,由聯合文學出版,榮獲2019年全球華人星雲文學獎。
 
原載 人間福報 2019.12.18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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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色撒馬爾罕 – 胡人的故鄉  中亞文化考古研遊

1/26/20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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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遠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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豪放多情的詩仙李白,在神品中多次為長安的胡姬傾心吐意,「胡姬貌如花,當壚笑春風」 ,“落花踏盡遊何處,笑入胡姬酒肆中」 。白居易甚至創作了整篇《胡旋女》,細述來自西域、風情萬種的女子。中國史上最著名的胡人,當屬撼動唐帝國的安祿山,而唐朝前三位皇帝和楊貴妃都有胡人血統。活躍在盛唐舞臺上的胡人到底來自何方?

跟隨文化考古研遊,在中亞專家毛銘博士的導覽下,走進烏茲別克斯坦國。毛博士留學英國時,嫁給了來自烏茲別克斯坦的同學,並參與撒馬爾罕的考古挖掘,並以「胡化漢人」為榮。中文導遊是歷史系專業、深目高鼻、毛髮濃密、身材魁梧的粟特青年,中文名「胡思漢」,簡單的三個字,神奇地拉近了我們相隔千年時空的距離。

撒馬爾罕,古稱康國,很多姓康華人的祖先即源於此。兩千年前,希臘、波斯、印度和中華文明在此碰撞交融,這座由粟特人(統稱胡人)建立的城市,是當之無愧的世界中心。

阿夫羅夏博宮殿遺址是撒馬爾罕之光,鎮館之寶『大使廳壁畫』在廢墟中見證了第七世紀的盛世,色彩明艷、細節清晰的記載了粟特王拂呼曼接見來自大唐、突厥、波斯、印度、吐蕃、高麗等使臣及貢品,在今日外交概念,就是一場名副其實的高峰會議。消失在歷史洪流中的古西域民族,鮮活的被鐫刻在壁畫上。胡人與唐人碰撞,爆發出唐帝國風華絕世、後無來者的巔峰火花。

壁畫由粟特畫家完成,卻帶有鮮明的唐代風格。其中一整面牆貢獻給唐帝國,畫中有武則天泛舟和唐高宗獵豹的形象,武則天向水裏拋粽子,水中浮沈的怪獸,爭食的魚兒、水蛇、荷花、鴨子、小船上的三個男侍從等等細節,不得不驚嘆粟特畫匠對八千哩外唐朝宮廷生活的理解,資訊傳遞的細緻入微,這都得歸功於往來絲路上的胡商和唐使。

我們註意到一個細節,龍舟的船頭不是龍,而是個類似中亞地區鷹嘴獅身獸格裏芬的形象,想必是粟特畫家無法想像傳說中龍的模樣,只好用他們的神獸代替,畫了中亞版的龍舟。

唐代杜佑在《通典》的《何國》篇記載,「北壁繪畫華夏天子,西壁則畫波斯、拂菻諸國王、東壁則畫突厥、婆羅門諸國王」,以及《新唐書》的《西域下》記載,和撒馬爾罕大使廳壁畫遺跡對號入座,可見唐朝對中亞地區的了解縝密細緻並系統化。

畫中的兩位高麗使者、頭戴羽毛、腰佩長劍、身著傳統服裝,在牆壁留下光輝的身影。從首爾到撒馬爾罕的直線距離的 5114公里,飛行需12小時,在一千年前行走,必須橫跨整個中國,穿越西域,翻過帕米爾高原,單程最少也要一年的時間,經歷各種自然考驗和人為阻難,他們堅毅不拔的勇氣和精神,在今日看來是不可思議。

酒店的自助早餐,提供道地的韓式料理,電視臺播放韓劇和K-pop,難道韓流威力竟無遠弗屆的飄到中亞沙漠?原來,二戰期間,在蘇聯遠東地區的三十萬朝鮮人,由火車運載橫跨西伯利亞大草原,每隔一段距離就卸下幾千人流放墾荒。蘇聯解體後,俄化的朝鮮後裔留在中亞,非韓非朝,而以「高麗後裔」自稱,至今約有一百萬人。

我在路邊見一賣辣白菜的高麗人,名叫費南迪,沒有韓名,也不會韓語,他的爺爺是第一代拓荒者,1937年從遠東地區遷徙過來。這裡曾有個繁華的『朝鮮城』,但因氣候變化,綠洲縮小,以務農為生的高麗後裔紛紛離開,再次逐水草而居。他們的命運,不就是和兩千年前絲路上民族興衰同出一轍?中亞的歷史,又怎能說清呢?

無獨有偶,烏國三大外資國之一,便是南韓。韓國人出資數百萬美金建設博物館,包括我們所欣賞的中文視頻。我頻頻回望壁上的高麗使者,難道命運之神在一千四百年前,便已埋下了伏筆?

行前拜讀了 「駛向撒馬爾罕的金色旅程」等中亞寶典,沒想到作者葛樂耐博士竟然現身博物館中。 他三十年來投身於撒馬爾罕古城遺跡的挖掘,是中亞考古第一把手。他曾說,「我雖然生在法國,但我更應該被稱為康國人。」 一個將青春和熱血灑在撒馬爾罕大地的人,絕對配為康國人。

我在旅途中最熱衷的是和當地人打交道,即使比手劃腳,往往一個善意的微笑即能引起共鳴。印象最深的是一對穿傳統禮服的情侶,在清真寺前拍照,新娘臉龐深邃姣好,眉目自帶冷艷,唐詩裡貌美如花的胡姬,霎時穿越時空撲面而來。晚宴中,裝飾華麗,嫵媚妖嬈的舞孃,在胡笙古笛樂聲中曼妙起舞,靈動的眼神,矯柔的身段,讓我一瞥胡姬倩影,似能體會在李白不得誌的歲月中,寄情於為他心靈帶來安慰的家鄉女子。

史書中的粟特人頭腦靈活、說話帶蜜、追逐財富、主宰著絲綢之路。旅途中認識的粟特後裔卻顯得質樸端莊,溫良樂天,對外國人靦腆又好奇。在絲路上曾經叱詫風雲的後代,經過一千年異族統治、受伊斯蘭教和蘇聯的影響,難道他們的文化基因隨著環境而演變?

面留鬍鬚是中亞地區男性的傳統形象,然而為與極端恐怖分子的形象劃清關係,新上任的總統下令取締大鬍鬚,違規者會被警察請到局裡清理鬍子。雖是反傳統,不得不認同執政者的用心良苦。

漫步在撒馬爾罕捕捉胡人的身影,眸中的深沈幻化著古老民族的靈魂,仿彿都成了胡思漢的化身,是冷艷新娘、胡化漢人毛博士、康國考古學家、做泡菜的費南迪,還是對胡人念念不忘的癡人如我?

周遠馨,歷史小說《于闐太子》作者,榮獲2019年全球華人星雲文學獎,台灣聯合文學出版社。
 
原載: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2020.6.11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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