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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堂正正的中國人

11/18/2019

1 評論

 
周遠馨

做一個中國人的意義是什麼?是天經地義的傳承、與生俱來的權利,還是隨著歲月流轉沈澱,矢誌不渝的爭取?其中的難言,就像這壹個『中』字,口裡、心上,都是心事。

二0一九年三月,我從洛杉磯移居上海。朋友都好奇:我在美國安居樂業三十餘載,卻放下即將收成的人生碩果,遠離立足已久的家,飄洋過海到全新環境,開始人生篇章。

這要從三十多年前,我從台灣赴美唸人類學開始說起。

我的恩師貝沙教授是個『中國通』,曾任大英百科全書中國篇的總編,能說流利漢語和蒙古語,在中國多年充滿曲折和傳奇經歷,為美國學術界傳頌多年。貝沙教授辦公室掛著巨幅中國地圖,引發我和教授的辯論,我堅持中國地圖是壹葉秋海棠,教授的版本有誤。孰知,需要更新的是我:望著地圖上狠狠被挖了一大塊,變形的疆土,令我錯愕不已,仿彿身上被割了一塊肉,仿彿族譜遭人抹消塗改。

身為助教,我固定地為幾乎失明的教授唸文件或試卷。他常用漢語和我聊天,談起他在清華大學學中文,和在中國各地不可思議的經歷,這第一手資料,使我對半個世紀前的中國如癡如狂,心生嚮往。然而,我們不止一次為了『中國人』和『台灣人』這兩個身份各持己見。教授認為,台灣受到日本和西方文化影響甚多,我在臺灣長大,無法體會中國農業社會核心結構和漢人的世界觀。人類學研究特色在『客位–局外人』和『主位–局內人』的角色中,相輔相成。接下來三十年,離開本國文化的我,在主位和客位中遊移,翻天覆地粉碎自我的再生過程中,經歷渴望,疑惑和否定,找尋自己的民族歸屬。

我在台灣出生長大,自然是台灣人,也是中國人啊!為什麼在美國非得否認我是『中國人』呢?
『中』,嘴巴被封住般,我的心也被封住。
 
◎根脈

我們這一代臺灣外省子弟所受的教育,奠定在『活活潑潑的好學生,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』基礎上。身份證上的籍貫是湖南澧縣,即使喝臺灣水,吃臺灣米長大,從來沒有去過湖南,在我的骨子裡就是個『湖南人』。

濃厚的中華情懷、文化基因,深深流淌在我們的血液中。初中唸書最喜歡上地理課,對秋海棠國土無比嚮往;從大興安嶺到帕米爾高原、黃河到長江,每個省的地理環境、人文特徵,在我腦海裡都是壹幅美麗畫面。秋海棠這片土地是我的母親,而我自然是她孕育的孩子。無數次的憧憬:洞庭湖畔的魚米之鄉是什麼樣的富饒?湖南的老鄉真的都是生吃辣椒,天生騾子脾氣?

到了國外,才從『夢想中國』的癡情驚醒過來。
  
◎標籤

第一次到大陸,入境排隊時,眼中噙淚,白雲孤飛,終於回到朝思暮想的故鄉。而在中國,我卻多了一個新的標籤『台胞』,難道,我不屬於『中國人』?非得把我歸類在『港澳臺同胞』?對祖國火熱的心真摯的情,被澆了壹盆冷水,無形的創傷在身上某個地方化膿結痂,久了,也就麻痺失感。

一帆風順踏入社會,先後在州政府和私人企業服務,雙語雙文化背景,是極具價值的個人資產,結合東西文化的精粹,職場上節節高升,志盈心滿。在主流社會拼搏,美國文化深深影響我的生活風格和言行思維,我向美利堅合眾國宣誓,融入民族大熔爐,與世沈浮的以『美籍華人』、『亞裔美國人』,甚至更本土化的以『加州人』自居,在界限模糊的文化認知中,度過了我全部的青年期。

直到我站在嘉峪關城牆上。

五年前參加絲路之旅,登上嘉峪關的城樓上,遙望塞外,黃沙低漫,寸草不生的戈壁灘,散布著殘桓垂壁的野碉堡,湛藍的晴空下,大漠的熱風呼嘯迎面,我獨自站在冷清的碉堡上,情不自禁潸然淚下,仿彿堵在心口的那道鄉愁的傷疤瞬間爆裂,胸腔噴溢而出,回流到亙古的源頭,狂涓不息。『中』,像被制約、被封存,又像一個口變成兩個口,我能說的、想說的,都沒有盡頭了。

回到安定舒適的生活,魂牽夢縈,嘉峪關上的瞭望,敦煌石窟的呼喚,在我身體某處,層層被標籤貼滿的心,破繭而出的瞬間,迎接我的是不曾離棄的母親。心,想回家,回故鄉。
 
◎歸鄉

母親老家的祠堂,在台灣省新竹縣的鄉下,我找到了族譜,詳細記載了先祖在嘉慶初年,從廣東饒平縣潮州府來台,胼手舐足,勤儉刻苦,子孫繁衍,到了我已是第八代。這份有名有姓的族譜,文化基因的印記,瞬間縮短了我和炎黃之帝五千年的距離。

標籤第一層,果斷撕去。

父親返鄉探親時,沒有允我隨行,我理解為重男輕女,心中存怨多年,直到他往生,都未曾和解。我從他在25年前回湖南老家留下的家譜和照片,嘗試和兄姐們聯絡。老家湖南澧縣在1998年的壹場水災中夷為平地,時過境遷,物是人非。皇天不負有心人,中國郵政神奇的把我的信送到失聯二十五年的親人。

從上海坐高鐵到長沙,親自走過一千公里的土地,路遠迢迢到了偏遠的澧縣。家人殷切接待,並道出父親的秘密。1948年父親在縣城小學教書,他兄弟被國軍抓去當兵,大哥有五個幼子,個性剛毅的父親到部隊裡報到,以自己壹條命,換回兄弟的自由,就這樣隨著國軍到臺灣。父親當時新婚不久,我的大媽膝下無子,留在老家。父親多年前回老家時,還為她打了金銀首飾。我才體會父親對母親和我們姐弟的愧疚,想把這個秘密帶走。

父親在老家建了報恩亭墓園,我向爺爺奶奶的墳、父母親的衣冠塚磕頭祭拜。自有記憶以來,對故鄉的幻想和渴望,如同香煙裊裊,聲影具現的圍繞,我再難以抑制心中翻湧的巨浪,衝破堵在胸口的那道鄉愁的傷疤瞬間爆裂,盡情的嚎啕大哭。

血濃於水的親情是黑暗中的光與熱,不論貴賤、不論貧富,只要走近,它都將你的影子緊緊抱在懷中,深深的撫平了家族承受七十年的創傷,更讓這個在外多年的『美國人』,深感無條件的接納和認同。

親人們殷切盼望我回老家定居,姐姐陪我到公安局詢問,『台胞』可以居住多久,警察叔叔說,妳愛住多久就住多久,這就是妳的家!家,於我而言,不再是個抽象的名詞,而是數十個和我有著相似面孔的親人,故鄉從存在心理層面的概念,慢慢的轉化為足跡可及的一座城市、一鄰鄉里、一桌飯菜。

『中』,難怪要一筆劃開,為的一邊向上一壹面往下,為的是讓更多的『口』,依附在一條線上,變成更大、更遠的『中』。

對於養育我的臺灣,心中滿滿對娘家般的感恩和珍愛,總想著回饋家園。而島內變本加厲的『去中國化』,怒其不爭,讓我卻步,壹介百姓對詭譎的政黨風雲無能為力,但若要剝奪做中國人的權利,我是不會同意的。

我向在天上的貝沙教授報告,終於如願以償回到他深愛的土地,無在乎他人的論斷,無需任何解釋,美籍華人也好,華僑、台僑、台灣人、台胞也罷,這些標籤已被我拋諸腦後,在這片屬於我的土地上,以一顆敞亮的心,無畏無懼,大大方方、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。
​
秋海棠的葉形,永遠完美的活在我心中。
 
原刊載於『天下黃埔』2019年8月30日

作者簡介
周遠馨,人類學者,曾在美國州政府及企業任銷售主管,現專任寫作,以『于闐太子』獲2019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( 長篇歷史小說寫作計劃補助專案)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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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随玄奘之路

11/1/2019

4 評論

 
周遠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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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
我的每一步都有风沙,以及风沙无以埋盖的奇迹!(上)

今日新疆
昨日西域
 
朋友听说我要去新疆,第一反应就是 “新疆很危险,你怎么敢去?”过去五年我走访新疆三次,证实了网上新闻不完全是真,最危险之处往往最安全。
 
地广人稀的新疆,安检站多,且设施现代新颖,平均每一两个小时就有个安检。大陆居民用刷脸技术过安检,拿美国护照者,必须人工安检。数次进入安检中心,惊艳高科技的监控设备。安检人员多为全副武装维吾尔族小伙子,质朴温和,他们照章办事,对外国游客挺客气。偏僻的绿洲小城街上都是巡逻警车,餐厅有民警、商店有安检,连厨房里的菜刀都配有二维码管理。进出与行进间,高科技与人力携手,成为治安的左右门神。
 
新疆的公路现代又宽敞,中型巴士限速30-40公里,每日行路三五百公里,花费8至13小时,当地交通规则是,根据时速限制和两地距离,必须在出发地的行车记录上,由安检签章记时;如果在指定时间前到达,司机遭扣分罚款,甚至吊销驾照。我们经常在快达到目的之前,路边休息照相,等待指定时间过安检。这种强制性的安检,大大减低了交通事故的发生。
 
计划性走完辽阔的新疆需耗时一个月,北疆重在浑然天成的鬼斧神工及哈萨克族的游牧生态,与美西犹他州、内华达州的景观相似。南疆侧重维吾尔族的文化风情,以及戈壁沙漠和巍峨雪山。
 
新疆为古代西域,丝绸之路必经要道。《大唐西域记》记载了玄奘十九年西行历程,玄奘的弟子慧立和颜棕撰写《三藏法师传》,详细讲述玄奘一生,他坚毅不拔的精神,出世之智,外交手腕深深吸引着我。一千三百年后,根据这两本书,穿越时空迷雾,从《西游记》的神话回到现实,一步步跟随玄奘西行东归的步伐,走进他的时空里。我的每一步都有风沙,以及风沙无以埋盖的神迹。
 
乱世孤旅 绝域求生
 
《西游记》中,威胁唐僧的是各种妖魔鬼怪,在真实的旅程中,他所面对的,是严酷恶劣的自然环境。传奇与现实,各有各的考验。
 
史书中的『莫贺延碛』,又称『八百里瀚海』,在今哈密市东南、以凶险闻名的大戈壁。玄奘连夜偷渡,吉人相助过了戒备森严的玉门关,也躲过了荒野路上的盗匪劫杀,却在此遇到全行最险恶的考验。
 
我们驱车纵贯戈壁沙漠费时七小时,沙丘型态复杂多样,宛若歇息在大地的条条巨龙,塔型沙丘群,呈各种蜂窝状、羽毛状、鱼鳞状沙丘,变幻莫测。为了预防沙尘暴淹没路面,沿途种植树林数百公里,人为力量无法抗衡自然,但作为一种警醒,也弥足珍贵。途中只有一个小驿站,供水和基本饮食,和最重要的---汽油!我们在大漠里靠着『馕』充饥,大饼耐旱耐热耐嚼,竟也尝出这无味上善的口感,终于理解两千年来丝路商队,穿越大漠靠此果腹的奥秘。我们在波状的沙河中步履维艰,不时回头以路边的车子为参照物,深怕一不留神就找不到回路。

举目望去,黄沙无垠,何去何从?我只能假想玄奘当时面临的困境。
 
玄奘的第一个徒弟石磐陀,担任向导,因艰险重重,出发不久便弃他而返。玄奘独自越过这片死亡之地,相依的只有一匹棕色老马。八百余里的沙河,上无飞鸟、下无走兽,只有影子跟随。玄奘惊慌中打翻了救命的水囊,不仅迷失了方向,数天一直处在昏迷状态,『妖魔鬼怪,扰人前后,奇形怪状,久久不愿离去』,这些妖魔是大漠中人或动物的尸骨在腐烂时自动燃烧形成的『灵火』。
 
生死之间,万念具灰,玄奘放弃前进,走上了回头路。然而,心中对佛陀殿堂笃定追求的信念,至死不渝的誓言岂可轻易违背?走了十几里路后,『宁可西行而死,绝不东归而生』,此时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继续西行。貌不惊人的老马,奇迹般的将他带向一片绿洲,拯救了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玄奘。都说老马识途,而玄奘的老马也识佛。
 
玄奘抵达西域的第一个国家是伊吾,位于今日哈密市伊吾县,一个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县城。我们来到了当年庙儿口佛寺遗址前,眼前的遗址仅存黄泥堆地基,佛寺高约十五米,大殿可见有五层,残垣断壁中依稀可见泥塑坐佛的身影。步行其中,隐隐约约听到梵音袅袅,天香飘渺、大漠孤烟,别有一番苍凉遗世;往东望去,方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玄奘,牵着相依为命的枣红色老马,手龟足胼,沙霜满面,踉跄蹒跚,心有余悸地走近佛寺。
 
寺里老僧闻声,赤脚披衣奔出寺院,张开双臂迎接大唐高僧的情景。玄奘九死一生,在异域看到来自家乡的人,颤抖哑嗓,是何等激动不已!书中记载,这是内敛沉着的玄奘第一次流露内心情感。即使在今天,我也很难理解一个八百里独行十几天、四天五夜滴水未进的人,究竟怎样走出这死亡流沙,是什么样的求道精神支撑他,是何种意志力挑战生命的极限?精神一词无形,但作为一种实践,又都是脚印了。


在帕米尔高原向无名的殉道者致敬!​(下)

帕米尔高原,本來只存在我的課本,來到現實,它神秘莫解,依然是我的課本。我在山上向无名的殉道者致敬!
 
随从护驾 亡命凌山

帕米尔高原,是我心中向往的圣山。翻山越岭驱车跋涉七小时,终于从阿克苏来到世界上最孤独的屋脊一角。山,本来只在我的国小课本,来到现实,它神秘莫解,依然是我的课本。
 
《大唐西域记》中,玄奘穿越的山口凌山,据推断,就在温宿县附近的山口。此地终年积雪不化,西行队伍在龟兹休整养息,直到春雪融化。
 
队伍中无人有翻越雪山的经验,也没有人真正明白他们即将面临的困难。玄奘回忆道:“雪峰与天空相连,仰头抬头仰视,望不到边际,散落两边的冰块,或高百尺或广数仗,虽然穿着厚重的衣服也免不了寒冷,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可以休息,只能躺在冰上……“  他们不时遇到雪崩、飞雪走石,既不能穿红色衣服,也不能大声说话,为了翻越凌山,玄奘的队伍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 
我们在十月初来到海拔5000米,空气稀薄的高原,公路宽敞平坦,空旷无人,两旁雪峰险峻奇陡,穹苍盖顶,直插云霄,我远眺笼罩在冰雾下的巍峨山峰:千年前的取经队伍,在山峰顶着厉风严雪缓缓推进,行走艰难,不可言喻,有人因体力不支而倒下,有人不慎跌落深谷,每人面临着酷寒厉风的威胁。随行的三十人,半数丧生于这险峻恶劣的山脉。为了帮助玄奘完成取经的使命,长眠雪山,我当然不知晓他们的名字,但心中默念感恩,希望没有名字的殉难者,都能以佛国为归宿。
 
车里暖意烘烘,我下车站在路旁,岭风冷峻袭面,双颊发麻,朝着天空,向玄奘大师和信仰追随者,深深地合十顶礼!
 
丝绸步道 古月今尘

天山南麓,离库尔勒50公里的铁门关,是古丝绸之道必经之处,连接南北疆的交通要塞,古栈道多已坍塌,不利于行。两千年来,名僧商贾战将往来于此:张骞出西域、班超镇关,玄奘取经,在此整休说法。据传《西游记》中的人参果,就是铁门关的香梨,其形同水滴,落地即化。也传说《西游记》的三打白骨精,就发生在铁门关奇峻的峡谷之中。《西游记》多载妖魔鬼怪与神仙,故事的本源却历历在目,当它们被拓印了,成为一则则传奇。
 
今日铁门关由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』负责管理,关楼外是十几栋老式灰色营房,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我在冷清萧条的营房附近溜跶,想起岑参所题『铁关天西涯,极目少行客。关门一小吏,终日对石壁』,世界是否早已遗忘了这个曾经见证铁马金戈、东往西来的要道?是什么样的人,住在这里,与世无争,继续守护陪伴着这沧桑陵谷?若我是这里的一兵一卒,我该怎么与寒冷以及孤单为伴?
 
正漫步怀古之路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,是一对风华正茂的男孩女孩骑着自行车,谈笑风生,身穿黑外套戴黑帽,从我身边飞驰而过;女孩的大衣随风飘起,浪漫有致,我迅速用手机捕捉了他们的背影。
 
每当想起千年古道上的过客时,这对年轻人的身影总会浮现我脑海,好奇他们当时笑谈些什么?是最新的游戏?还是网店的业绩?是否也曾若我这一个过客,心念着和亲公主们为稳定边疆,牺牲自己与爱情,告别家乡,后会无期?抑或声闻开疆拓土,磨而不磷的孤臣血泪?这景致,在寂静的时候对我发出声响,叮当、叮叮当,犹如大漠驼铃,响在当下,也响在我所站立的千古之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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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註 : 原文刊載

追隨玄奘之路 - 人間福報 副刊 2019.3.4 - 3.5
火焰山下的兄弟情 - 人間福報 副刊 2019.5.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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